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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科擺:《基礎》

⠀⠀⠀阿爾弗雷德皺起眉頭。

⠀⠀⠀下過雨的土地讓輪胎深陷腳印中,每當滾動輪子,汙濁的泥水便會順著輪胎滾上,將戴著黑手套的雙掌濺上泥點。待得越久,輪子便隨浸潤的土地陷得越深,他奮力推動向外傾斜輪子的扶手,好一番功夫才往前進了一點。

⠀⠀⠀翻起泥點的土腥味充斥鼻腔,由細雨帶來的茉莉淡香中和。
⠀⠀⠀在人群後方的阿爾弗雷德無法看到牧師的容貌,直到有人發現了他,禮貌性的讓出空間,讓他可以看到被淋濕而成黑色的土坑。他皺起眉頭,雖然已經參加過很多場葬禮,但參與的次數還不足以讓人麻痺,得以心無忐忑地望入墓穴。他微微感到無所適從,但又無法為模糊的情緒尋找準確的詞彙,飄忽的視線掃過低頭祈祈禱的人群。

⠀⠀⠀在場的人或多或少都神情有悲,而越是平靜的表情,只懂得將悲傷以自制掩蓋的人們,越可以知道他們所參與葬禮的次數越少,因此阿爾弗雷德適度的流露出哀弔的神色。


⠀⠀⠀「尤。」
⠀⠀⠀輪椅被往前推了點,突如的移動讓阿爾弗雷德慣性前傾,錯愕中反手拉住輪邊剎車,這下則換成在他身後的人困惑著輪椅為何無法推動,伴隨猶疑的低哼,阿爾回頭與薩伊德交換視線。

⠀⠀⠀「你沒跟赫爾加一起來嗎?」
⠀⠀⠀「我們已經分開住一陣子。」
⠀⠀⠀「怪不得,我剛才看她先到教堂,但還來不及打招呼她就先走了。」
⠀⠀⠀即便薩伊德不是特別高挑,站在阿爾背後所投下的陰影,將他掩蓋於陰翳中。薩伊德的手依舊搭在椅背後的扶手上,因思考而指尖敲扶手的止滑橡膠表面,一次次的震動都傳遞阿爾全身,如遭蟲子嚙咬的震動又讓他皺起眉頭。


⠀⠀⠀「別敲了。」
⠀⠀⠀「喔。」沒意識到阿爾所指,薩伊德思考了好一陣子才放手,「抱歉啊。」低沉的聲音中有著一絲心不在焉,即便薩伊德不是特別高挑,站在阿爾背後所投下的陰影,將他掩蓋於陰翳中。他打直背望著站在牧師身後的少女,纖弱的手指被枝葉染為綠色,茉莉的氣味從她手中未包裹包裝紙的花束傳來。


⠀⠀⠀「聽說蕾菈娜最後是這麼說的。」牧師所誦唸的禱詞他已經都會被背了,而為了不打擾其他人的哀弔,他俯身靠近阿爾低語,節奏如禱詞般讓人昏昏欲睡。

⠀⠀⠀「『終於輪到我了嗎。』聽說是這麼說的。」自顧自的說著,眼神依舊望著那束沒有被包裹的花。
⠀⠀⠀「『但你們也很快會和我一樣,我們都是消耗品,為了被遺棄存在的棄子。』」
⠀⠀⠀「你是第三個跟我這麼說的人。」即使自始自終從未對薩伊德的話題感到興趣,但他的語言比禱詞還要更貼近自己,就算只為隨口一言,但依舊未減緩內容的冰冷刺骨。「這是最近流行的都市傳說吧。」

⠀⠀⠀「我以為你不喜歡流行。」
⠀⠀⠀「但我會聽。」


⠀⠀⠀禮貌而冷淡的打斷薩伊德,阿爾雙手於胸前交握,狀似思考也像跟隨眾人祈禱,相較之下薩伊德依舊抓著扶手的雙手顯得僵硬與離群,猶如只要不隨儀式祈禱,就能將時間永恆的停留。

⠀⠀⠀「蕾菈娜她是在空屋裡被發現,現場沒有邪靈的蹤跡。」
⠀⠀⠀「我知道。」

⠀⠀⠀發抖打斷阿爾,他緊握扶手,雙手的顫抖再次透過輪椅傳遍阿爾全身,聲音沙啞低沉如同告解,但依舊拒絕祈禱。
⠀⠀⠀「我還知道她身邊有一把槍,因為開到自動讓彈夾被清空,牆上全是她的碎片。」
⠀⠀⠀「薩伊德。」
⠀⠀⠀「那是她自己選擇的,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」
⠀⠀⠀嗚咽的聲音在漆黑的人群間消散,他們身上都佩戴著舊日月宗的徽記,如黑夜裡唯一明亮的星子,只有少女一襲純粹的黑,將夜幕披在瘦弱的軀體上。


⠀⠀⠀「薩伊德,你該去醫院。你現在很錯愕迷惘,你可以向他人傾訴你的恐懼,哭訴悲慟,但我們沒有辦法治癒你。」
⠀⠀⠀漫長的禱詞即將結束,陸續有人走向墓穴前撒下土坯,來場的人群雖然慟哭、悲傷、懊悔,但不錯愕,猶如蕾菈娜不是自殺,只是遇上一場不幸的事故,在不可名狀的手中消失。

⠀⠀⠀「我不需要認知治療。」
⠀⠀⠀「不是認知治療,是心理諮商。」
⠀⠀⠀「
這兩個有什麼不同嗎?

⠀⠀⠀被他問得一時語塞,而前方的男人轉過身輕輕喊了阿爾弗雷德,是時候輪到他們去撒土坯了。牧師與其他人的視線落在他身上,無數色彩淡薄的雙眼中平靜投射出已然泣不成聲的薩依德,除了手持花束的少女。
⠀⠀⠀少女沒有撐傘,細雨的雨珠如薄霧覆蓋她全身,晶瑩地使她淺黃的髮絲閃閃發光,為她削弱的身形描繪銀白的輪廓,眨眼時從睫毛落下水珠。她不再捏著那束赤裸的茉莉,只剩手指上殘留的翠綠,茉莉已在眾人撒入的土塵中放入墓穴,嬌嫩白皙的花瓣上沾染泥濘。


⠀⠀⠀「所有人都一樣,殺戮、壓抑焦慮、心理治療、吃藥,如果再無法接受就再去心理治療、吃藥,接著,我們都會成為碎片。」薩伊德嘶啞的啜泣,「理應被去除認知汙染,有誰能保證已經被去除乾淨了?汙染到底是由什麼,又是誰所造成的?心理諮商的目的不也是將人無法面對事實的『汙染』去除嗎?」

⠀⠀⠀暮色的身影屈膝想安慰薩伊德,應對早春而披上的黑色披肩垂掛地面,與他落下的淚水一同為泥水浸潤,髒污的灰沾染布料,如要將黑暗吞噬的晨曦。人群慢慢圍上,或伸手或輕聲安慰,讓墓穴左右空了下來,留著牧師手捧禱書,與蕾菈娜一同寂靜。

⠀⠀⠀「『
我們都是消耗品,為了被遺棄存在的棄子』」
⠀⠀⠀喃喃自語不久前的笑話,本是有著黑色幽默的都市傳說,再次由薩伊德含糊哭喪的聲音描述,則成了所有在場驅魔人的夢魘。人群微微騷動,情緒的漣漪在已習慣於壓抑思考的人們間擴散,他們紛紛再往薩依德的方向靠了些,像極了在雨中取暖的鴉群。他們讓出的空間方便抬著棺木蓋子的守墓人接近,由於雨勢影響,他們已經晚了許多才到。

⠀⠀⠀一名守墓人踏入墓穴,方便同伴將棺木的板子傾斜送入墓中,淋了雨的木板攀附水珠,在傾斜時一口氣將雨水倒入墓穴。

⠀⠀⠀「停下來。」

⠀⠀⠀薩伊德壓著輪椅扶手起身,突然下壓的重量讓阿爾顛簸,輪椅頃刻側倒在地。
⠀⠀⠀「
停下來!」

⠀⠀⠀懸空的輪子無力轉動,齒輪滾動的摩擦聲形成嗡鳴,混和薩依德的嘶喊模糊地震動胸腔,潮濕的土壤冰冷,在棺木闔上時,最後一絲茉莉的氣味消逝,只剩下一鼻子的土腥味。有人拉起倒地的阿爾,也有人架住了無法再以自制掩蓋悲傷的薩伊德,兩人同樣狼狽,服飾上皆被汙泥蠶食,舊日月宗的徽記在落入土中,踏雜下覆滿泥濘,一時間無法與滿地土色區分;相較下被遮掩起的蕾菈娜臉龐乾淨,枕在棺木裡的頭顱後方空了一大半,由鮮花與慘白的新棉花添滿空缺。
⠀⠀⠀墓園裡的慟哭並不罕見,但受沉默所包圍的慟哭額外響亮,悲鳴的哀切通透,與細雨平等落在眾人身上與被填平的墓穴表面。

⠀⠀⠀「停下來……」


⠀⠀⠀從哀鳴到乞求,薩伊德參加過的葬禮還不夠多場,不知道守墓人會以鏟子捶打土堆,確保土堆填的足夠紮實,不會被動物無心的翻刨而起。每一次落下的槌擊都像毆打在他身上,悶響引起的顫抖在縮瑟的雙肩表露無遺。 「不要帶走蕾菈娜。」

⠀⠀⠀雙手緊扣的合十,像是跪在教堂的彩繪塘板般虔誠,只是如今薩伊德祈求的對象不是神,是陰雨灰濛的世界,時間不斷自他緊密的指縫間流逝,細雨仍在不斷落下。

⠀⠀⠀「她的時間停止了,但你還沒有。」抹去半邊臉上的泥濘,深藍的眼蒙著午後的陰影,阿爾有理由語帶怒意,可同時他也不知該如何安慰,只能食而無味的闡述事實。「你可以繼續壓抑焦慮、心理治療、吃藥,也能選擇不再參與葬禮,但會進行的事情,依舊會繼續發生。」


⠀⠀⠀他只能說驅魔人都理解的道理。
⠀⠀⠀「
凝視,或離開,那是你唯一可以做的選擇。」







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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